叶隐透

【敦芥】看不慣和無法坐視不管是一個道理(上)

U:



  哐啷、哐啷。


  窗外的景色沿著海岸線,漸漸遠離了喧囂的鬧區。建築物少了,綠色植物多了,只有海景依舊,時近時遠一直跟在身旁。


  他看著天上的雲像是要下雨了。也許是場午後的滂沱大雨,幸虧他帶了傘。


  隨著時間流逝,陌生的站名一個一個消失在後方。他看著車票腦子渾渾噩噩的,開始想下車找個回頭的班次,奔回他最熟悉的橫濱。


  可他不行。


  他想著,就算那人是橫濱惡名昭彰的黑幫份子,就算那人無數次出現在他的惡夢裡,就算那人曾在他身上戳出好幾個血窟窿,他還是得去看看他。


  他得去看看他。










————










  「敦君,你應該去跟芥川君道個歉。」


  從柔軟的床被中悠悠轉醒,大腦還沒跟上身體,睜開眼就看見太宰治沒頭沒尾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中島敦的第一個早晨。


  他楞楞地坐起身,先看了眼太宰治,腦子轉了下,思索起這個人為什麼在這裡,於是又看了一眼周圍。


  偵探社的醫務室。淡綠色的簾子掛在左右兩側,前面的小凳子坐著一臉凝重的太宰治,再後面是扇窗。刺眼的陽光灑在地上,風有些微暖,一如往常。


  自從和敵方異能組織開戰以來他不知道已經在這裡醒來多少次了,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中島敦很快意識到他八成是從戰場上被搬回來的,想了想,試圖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似乎是……


  回想起來最接近的記憶是他走在街上。


  他記得他在街上,跟蹤一個人。那個人進了一條小巷,他緊緊跟著,潛入敵方據點,然後……


  對了,很痛。


  他記得很痛,其他就沒有了。


  中島敦像台電腦給自己暖暖機,大致掌握了情報,又回頭看向太宰治。太宰治還在耐心等候,見他清醒了些,才把話說下去:


  「是芥川君帶你出來的。這次也算給他添了不少麻煩,能走了就去給他道個歉吧。」


  ……


  這就是為什麼中島敦現在人在電車上,手裡抓著一張地圖的由來。


  說真的一開始他是不願意的,不過太宰治一句話就讓他打消了拒絕的念頭。


  太宰治說:他還不太能走呢。


  好吧,至少我能走了,去就去吧。


  於是他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千里迢迢來到一個好鄉下的地方,在路邊等了一個小時的公車,才終於上了山找到那個小村莊。


  他想,芥川要是穿著他那身大風衣與荷葉邊的小洋裙走在這麼一片稻田間一定很好笑。農夫與城市貴族,太格格不入了,鐵定會被用異樣眼光看著,可惜他想錯了。


  樸素的木房,來給他開門的芥川拄著半邊拐杖,身上穿的是居家到不行的棉衣棉褲,毫無品味可言,但配上這片田園風景倒是意外地合適。


  哇噢。


  中島敦的表情儼然就是一個驚嘆號。芥川龍之介冷著一張臉,表情僵硬到不行,沙啞而低沉的嗓子只送了他一個字:


  「滾。」


  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這是第一天。
























  沒關係,中島敦這麼告訴自己。


  沒關係,偵探社准了一個禮拜的假讓他出差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他還有六天,道個歉不太難的。


  沒關係,這裡本來就鄉下,沒有民宿也情有可原。冷冰冰的地板都睡過了,草地算好的了。


  沒關係,鄉下沒有餐廳,他還可以去雜貨店買麵包充飢,餓不死的。有東西吃就已經很好了。


  沒關係,夏天的晚上不冷的,他還有盥洗衣物可以勉強拿來蓋,不會感冒的……說起來,沒地方洗澡呢。


  沒關係,被趕出孤兒院的時候不也……


  夜裡下起那場姍姍來遲的午後雷陣雨時,中島敦想回家了。


  他撐著傘在芥川家附近發現了個有遮雨棚的公車站,但沒有長椅,地板上也都是一灘一灘的積水。就在他終於狠下心來拆了他的雨傘打算把傘布當雨衣捲著睡時,有個腳步聲在雨中停了下來。


  他轉頭,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濕漉漉地泡在大雨裡。芥川顯然是停下來看了兩眼,然後拄著杖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


  芥川實在是濕透了,從頭到腳都滴著水。中島敦以為他沒帶傘,尷尬地看了看手中的傘布,卻忽然被芥川扔過來的東西砸得眼冒金星——是把折傘。折得漂漂亮亮的,但表面就和芥川的衣服差不多,濕了個透,八成是被放在口袋裡。


  他如願看到了芥川一身城市貴族風走在農田裡的畫面,可他有點笑不出來。


  這時芥川忽然低下頭來,開始咳嗽。他站得不是很穩,拄著拐杖的手在發抖,拐杖也跟著抖,中島敦都覺得他咳著咳著手裡一滑就要摔在地上了,不過芥川沒有。


  「睡我那吧。」


  咳完了,芥川抬起頭,髮梢還滴著水,若無其事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就往回走。


  中島敦楞楞地撐開了傘跟上,努力把傘面往芥川頭上的天空擠,沒注意到自己淋了一身濕。


  芥川走得很慢。


  看著他徐行的身影,中島敦想起今早從太宰治那裡聽來的話。


  他說芥川龍之介這次之所以被撤出前線,是因為解藥只拿到了一瓶。


  那人沒徵得任何人的同意就把藥直接打在中島敦身上,我行我素,任意妄為,被太宰治壓進偵探社給與謝野醫生放了一整晚的血,終於撿回一條命。


  他是該道個歉。


  中島敦望著芥川瘦弱的身影,心想:


  但是道完了歉,他就得回去了。




















  屁顛屁顛地跟著芥川走,再慢還是回到了一開始的小木屋。


  進門後是濃濃的檜木香,他聞得很享受,芥川卻像是被嗆到般咳了好幾聲。


  你還好嗎?


  沒事。


  他就知道芥川會這樣回他。這大概是第一次兩人共處一室卻相安無事,誰都沒有出手打人,十分難得。


  芥川緩慢地走到房間,讓中島敦被晾在客廳晾了很久,才終於看見芥川換了一身衣服出來。他的頭髮還是濕濕的,中島敦有點看不下去,於是就從包裡拿出明天要穿的襯衫擦了起來。


  在他碰到芥川頭髮的瞬間他隱約看到那人身上的衣服飄了一下,繃緊了神經,不過最後什麼也沒發生。


  芥川沒理他,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就讓中島敦擦著他的頭髮。


  等到頭髮乾得差不多了,他才從芥川口裡聽到幾個乾澀的音節。


  「吃過了?」


  「呃……麵包算嗎?」


  「那就是沒吃了。」


  芥川起身,摸著拐杖把自己架起來,跛著去了廚房熱菜。中島敦想把他趕去旁邊坐著,被狠狠瞪了一眼,就懦弱地窩在旁邊了。他想芥川這哪叫不太能走,根本到處跑好不好,不知道是在騙什麼的。


  他也只好幫忙端端盤子什麼的,這件事芥川倒是大方地准他做了,大概是一拐一拐的真的不太方便吧。


  然後兩個人坐到了餐桌上。


  一桌的菜,一副碗筷,芥川拿起了書開始看。


  「……」


  中島敦扒了兩口,味道普普,畢竟芥川也沒做什麼就是用水煮了冷凍調理包而已。


  也對,芥川要是下廚做飯給他吃,明天太陽都要從西邊冒出來了。


  「……是說,你不吃嗎?」


  他忍不住問了下,才覺得自己蠢。現在都幾點了,人家鐵定早吃過了,這下肯定要被冷嘲熱諷一番。想不到芥川抬眼看了他一下,卻是給了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沒胃口。」


  「你不是在養病嗎?怎麼可以不吃飯。」


  他說完馬上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芥川嫌棄他的多管閒事嫌棄得要死,但在他提心吊膽拿了副碗筷放到芥川前面的時候還是意思意思地吃了兩口。


  說實話,他一直都不太喜歡芥川,這點芥川大概也是一樣的。然而有時候打打殺殺相處慣了,你死我活認識久了,不甘願也會生出點感情來。


  這點感情沒起多少作用,大概就是讓他看不慣芥川一副要搞死自己的隨性,也讓芥川看不慣自己成天掉入敵人陷阱的愚昧。


  他看芥川吃了東西,那個不舒服的感覺總算削減了一點。看看時間,也快十二點了,吃飽喝足他覺得很睏,但芥川塞了條毛巾給他就把他趕去洗澡。


  也是啦,睡別人家,怎麼好意思髒兮兮的就躺下去,情有可原,他就認了,乖乖進了浴室。


  沖澡的時候他聽見水聲,還聽見芥川在外面吐,才知道他是真的吃不了東西。


  他回想起上回見到芥川的時候。說實話,人是瘦了,但氣場一點都沒變弱,害他以為芥川還是那個芥川,炸了運輸船扔進海裡下次還是生龍活虎地踩上白鯨要來殺他的那個芥川。


  不是了。


  半夜他聽著芥川的咳嗽聲入睡,好幾次都被驚醒,發現那人整晚都沒能好好入眠,他知道芥川不是那個芥川了。


  而那個很討厭很討厭他的中島敦,也開始不知如何是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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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青灯玄影U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隱於黑夜,消逝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