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隐透

【敦芥】未选择的路03

本次完结。

前半段依然很像敦镜,然而本质敦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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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啊。

 

“前辈一定要离开吗?“

“镜花想要我留下来吗?”

“不是的,我……“

“如果想要的话就说出来啊。“中岛敦拉起泉镜花的手,“我答应过要救你的。”

泉镜花抬起头来,正对上中岛敦浅金色的瞳仁。只在一瞬间,答案就已经明了了。

硬质机票在大理石地面上踉踉跄跄地飘飞了几米远,陷在座位的缝隙间再也不能动弹。

少年与少女手拉着手迎着人流朝外走去,宛若一对逆流而上的鱼。深蓝色天空浩渺无际,零星散布着几抹阴云。

 

中岛敦总是会做梦。梦里的他化身白虎,在茫茫的原野上奔跑。远处的群山倏忽变得近在咫尺,道路在脚下分成两条。他向着其中一条跑去,那条未选择的路静静躺在山峦之后,朝着越来越远的方向延伸。

有时他会在梦的尽头看见蒙哥马利。看见她的红发和瞪大的双眸,她的泪水与歇斯底里的笑声。有时是镜花,含水的眼睛看着自己,还有纤细的手指上细碎的伤痕。他会看见落叶之舞,飞雪之影,残灯之光。他看见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在其中咆哮着狂奔着,人们惊恐地四散开来,最后只剩下他与头顶的一轮冷月。

那条未选择的路上有什么呢?他思索着。可是已经太晚了。在作出选择的那一刻,许多可能性就已经离他远去。

 

“又做那个梦了吗?“

“果然还是不行,我们不能继续这样……“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医生说你虽然已经有精神分裂的前兆,但是还不算严重,只要调整好心态是可以自愈的。“

“抱歉啊,镜花,我……”

“把我从妈妈的束缚下救出来,又拉进了新的泥淖中了吗?“泉镜花关上灯,背对着中岛敦躺了下来,”不要再这样说了。只是和敦像这样在一起,就已经是我从未奢望过的生活了。“

中岛敦抚摸着对方柔软的黑发,视线却转向窗帘遮掩不住的清朗月光。

不是的,镜花。我想说的不是那个。

我确实见过没有办法去爱别人的人,那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类型。我没有爱你的资格,是因为已经爱上了另外一个人。

虽然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严格来说,甚至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吧。

 

全世界被银白色吞没的瞬间,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在失去了空间感的世界里追逐着对方,却总是无法缩短其间的距离。精疲力竭之际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视力。沉入黑暗的瞬间,双眼无法触及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无波无澜的深井吸收掉所有光芒。喝汤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烈日的热度能够融化一切。光碟从断层噼里啪啦地落下。弯弯的睫毛颤动着。指尖挥之不去的滑腻感。封面上男子的笑容妩媚非常。床单湿漉漉的。大雨铺天盖地。白色水雾在浴室中蒸腾。早晨的阳光射入房间。头蒙在被单下。黑色的眼睛真漂亮。

他不是我弟弟。

白虎听到一个声音,略微沙哑的,仿佛地震前夕咸湿的海风。

 

中岛敦是在秋天搬进高山疗养所的。山上红叶遍地,远远看去甚是壮观。

泉镜花办完手续就离开了,她必须努力工作以支付丈夫的治疗费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背影仍然和当年一样瘦瘦小小的,脸上却再也不会露出软弱的表情。

我真的疯了吗?中岛敦想,不过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不过是爱上了梦中的幻影罢了。只是为了这样的原因,就要判定我是个疯子,让镜花一个人去承受这一切吗?

“谁说您疯了?“值班的护士小妹对他说:“您不过是精神状况不太好罢了,夫人坚持要您来这里疗养也是希望您赶紧好起来呀!”

中岛敦无力地笑了笑,拉起被单蒙住头。

 

医生暂时性地剥夺了中岛敦外出活动的权利,他知道这是怕他自杀。

一楼的阳台面积很大,在合适的位置能看到一整排房间的窗户。他整天的活动就是期待那些窗帘从里面被拉开,让他一窥里面的风景。

这样下去,没疯也得变疯啊。他自嘲地想到。

中岛敦隔壁的那盏窗户的窗帘是淡绿色的,和满山的红叶正相衬。每天午后,窗帘都会被拉开。他看见一个清瘦的男子拿着一本书在窗前坐下,纤长的手指翻开书页。那人穿着深黑色的毛衫,皮肤又是纸一般的苍白,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丝色彩。

要是有点颜色就好了。中岛敦真想从阳台偷偷翻出去采一枝红叶给他。鲜艳的红色一定和他很相配。

但是对方的审美仿佛与中岛敦背道而驰一般,总是非黑即白。

“你好啊!“有一天中岛敦朝着他喊道。

对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恢复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中岛敦恍惚间觉得他是一座中世纪的名雕,又似乎是徘徊在世间的死灵。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困扰着中岛敦的梦境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仍然会做梦,只是不再颠倒错乱,却充满了腥香的情色气息。

 

得到外出许可的那天,红叶已经几乎要落尽了。中岛敦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视线在枝头仔细搜寻着。

只有那株黄栌的最高处还燃着尚未熄灭的火焰。那是人类的身高所不能及的。

中岛敦甩掉鞋,老顽童一样顺着树干向上爬。年轻时的身手还在,他很快就抓住了那根细细的树枝,想要把它折下来。哪知它的枝与叶同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一时间竟不能折断。

绝对要做到!中岛敦也和它较上了劲,把另一只手移到树枝上,用力往下一拽。树枝“啪“地一声离开了树干,双腿没法支撑起全身的重量,中岛敦和树枝一起快速向地面坠落。

不会被当作自杀吧。在空中的瞬间中岛敦竟然担忧起来。

结果而言完全没有受伤。松软的落叶抵消了冲击,中岛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发现手中已经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生长其上的红叶在落地的瞬间便不知所踪。

他耷拉着头往回走的时候对上了隔壁那人的目光。面色平静如水,眼中却似有嘲笑之意。

刚才都被他看到了吗?

赌气似的,中岛敦大步流星走过去敲那扇窗,把树枝拿给对方看,“我觉得你很适合红色才去摘的。“

对方也不客气地打开窗户,一把就把那根树枝夺了过去。第二天窗帘拉开之后,中岛敦看见在窗前的小桌上看见了它。它被插在一只精致的花瓶里,花瓶的颜色是火一样的鲜红。

 

中岛敦缠着小护士把整层楼的病人的情况都问了个遍,最后才终于问到隔壁那人。

“您是说芥川先生吗?他是在去年冬天来的。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近,平时也不太和人说话,不过其实是很温和的人。说起来,他虽然病得不算轻,却从来没有亲属过问过,有时候我们都怀疑他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

中岛敦模模糊糊地想起来,那个自己在梦中苦苦追逐的影子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飘荡在自己所有的梦境中,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第一场雪落下那天,中岛敦已经是第六次到隔壁房间拜访了。他认为他们应该已经算是朋友了,尽管到现在为止芥川龙之介对他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五句。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而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就这样度过一整个下午。

中岛敦一生中对自己超能力的依赖也不会超过这六天。只要改变某一个时间点的选择就能知晓一种全新的人生,这让他从来都不会缺少话题。他缺少的只是不会把他当成疯子的倾听者。

“在鹤见川附近的孤儿院呀,如果我在五岁那年和父母走散就会被那里收容,然后过上生不如死的悲惨生活喔。你知道那个院长对我做了什么吗?“

“诬陷、殴打、囚禁。但最可怕的还是遗忘。所有人——成人与孩子,都遗忘了你的存在,很快你就从摆脱攻击的喜悦中感受到了更加沉痛的攻击,饥渴地向他人寻求关注,哪怕是以恶意的形式。“

中岛敦愣住了。他第一次听见芥川龙之介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但真正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为什么你知道……”

“我就是在那家孤儿院长大的。最长的一次,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人看见我——那时我已经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不见。下雪了,我被锁在门外,快要冻死的时候看见了一只白色的老虎。那时我想,就算成为老虎的口中之食也比无人知晓地冻死街头要好。也许是我的幻觉吧,没想到……“

芥川龙之介的话被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了。中岛敦扶住身形不稳的他,“你没事吧,还是先好好休息……“

芥川龙之介把重心往他身上靠了靠,“不,我想把这件事说完……“

话音未落,灰白色的地板上就绽开了一朵猩红的血花。随着一阵阵痉挛,越来越多的鲜血从芥川龙之介掩着嘴的指缝间涌出,花朵在地板上快速扩张,宛如秋季漫山遍野的红叶。

 

我真是个笨蛋。如果不去选择的话,未选择的路也就不存在了。

 

“你已经八岁了,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有所规划了。是跟我一起生活还是跟那个自杀狂,你得自己决定。“国木田独步一边说,一边抬手用铁线枪把吊在横梁上晃荡的人射了下来。

“再见了,国木田先生,请替我向太宰先生问好。“

在国木田独步惊异的眼神中,中岛敦开始了奔跑。他跑过了居民区,跑过了小学校,跑过了公园与游乐场。他沿着散发出污浊气息的河流奔跑,在圆月的光辉下奔跑,如同森林里肆虐横行的异兽一般奔跑,不曾驻足,不知疲倦。

鹤见川附近的话,我记得是……

 

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顶上落下。世界渐渐被银白色吞没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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